
冬至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。站在公交站台,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北风扯散。路灯次第亮起,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。
忽然,一缕极清幽的、似有若无的香气,从站台后侧转来,是那株老梅开了。你怔了怔,停下脚步。枝头那些细小的、淡黄的花朵,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在车水马龙的喧嚣边,静静打开自己,像一个古老的约定,在年岁将尽时,准时履约。
那一刻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忽然松动了一下。这缕香气,唐人是否也闻过?他们看见的,是否也是这般的孤清与倔强?
千年前的诗人,也曾这样驻足梅前。他们将那一刻的颤动、惘然、孤寂与慰藉,都收进了短短的诗行里。那不是后世咏梅的磅礴画卷,只是一瞥间的光影,一缕香气的停留,一份“不知”与“疑是”的恍惚。
这些藏在小诗里的心事,比任何宏大的抒情都更贴近此刻的你。
以下六首唐人咏梅的小诗,或许能让你看见,那枝头盛开的,不只是花,也是一段段从未远去的、温热的人生。
一、张谓《早梅》:一场美丽的误认
《早梅》
展开剩余84%张谓〔唐代〕
一树寒梅白玉条,迥临村路傍溪桥。
不知近水花先发,疑是经冬雪未销。
它远离尘嚣,静静依傍着溪桥,满树花开如玉条般皎洁。路过的人远远望见,心中生出讶异与恍惚:不知道是近水的梅花得了暖意早早开放,还以为是去冬的积雪,久久未曾消融。这份“疑是”,是最动人的距离。不是确知,而是带着惊喜的猜测,在真实与错觉之间,梅花的美有了一层朦胧的诗意。
它不争不辩,兀自盛开,任由世人将它误认为另一场洁净的雪。这份早发的孤独,因这美丽的误会,而显得不那么清冷,反而有了一丝被珍重注视的暖意。
二、李群玉《山驿梅花》:无人注目的盛放
《山驿梅花》
李群玉〔唐代〕
生在幽崖独无主,溪萝涧鸟为俦侣。
行人陌上不留情,愁香空谢深山雨。
它的命运,是注定被遗忘。生长在幽寂的山崖,无人呵护,唯有溪边的藤萝与涧中的飞鸟算是伴侣。匆匆赶路的行人,不会为它停留片刻。那份清愁的芬芳,只能兀自开谢,最终零落在深山的冷雨里。这是一场彻底孤独的演出,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从盛开到凋零,都是寂静的。
可它依然要开,要把所有的香,所有的美,都献给空山与冷雨。
这“空谢”二字里,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。
美,或许本就不为被人看见,它存在的意义,仅仅在于存在本身。
三、罗邺《梅花》:被春风遗忘的角落
《梅花》
罗邺〔唐代〕
繁如瑞雪压枝开,越岭吴溪免用栽。
却是五侯家未识,春风不放过江来。
它开得那样繁盛,如瑞雪堆满枝头,在越岭吴溪之间自在生长,无需人为栽种。然而,它最大的寂寥在于,那些钟鸣鼎食的“五侯”之家,从未认识它真正的价值。更残忍的是,连春风似乎都带着势利,不肯渡过江来,吹拂这山野间的清艳。它的美,与繁华富贵的世界之间,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江河。
这是一种出身与境遇的忧伤,怀瑾握瑜,却生长在无人赏识的远方。那不过江的春风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四、来鹄《梅花》:早绽的代价
《梅花》
来鹄〔唐代〕
枝枝倚槛照池冰,粉薄香残恨不胜。
占得早芳何所利,与他霜雪助威棱。
它斜倚栏杆,将身影投在池冰之上。花瓣已显得单薄,香气也渐渐残存,那姿态里满是难以承受的幽恨。早早地占得了先机,率先绽放,又有什么好处呢?不过是独自面对更严酷的霜雪,用自己的颤抖,反倒衬托出寒冬的凛冽威势。
这份“早”,成了一种宿命般的负担。它提前尝尽了绽放的喜悦,也势必提前领受凋零的凄楚与风霜的摧折。那冰池中的倒影,仿佛是她早衰的容颜,美丽,却浸透着彻骨的寒。
五、吴融《旅馆梅花》:他乡故知的慰藉
《旅馆梅花》
吴融〔唐代〕
清香无以敌寒梅,可爱他乡独看来。
为忆故溪千万树,几年辜负雪中开。
在异乡的客栈里,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寒梅的清香更让人感到慰藉。唯有它,值得旅人独自徘徊,看了又看。因为这缕香气,思绪被猛地拉回故乡的溪边——那里有千万株梅树,年年在风雪中盛开。而自己,已辜负它们好几年了。
他乡的这一枝,是亲切的,也是残忍的。它用熟悉的香气给予陪伴,也用这香气,毫不留情地揭开乡愁的帷幕。看的是眼前花,想的却是万里外那片再也回不去的、盛开的花海。这份慰藉里,掺杂着更深重的孤独。
六、崔道融《梅》:清辉下的无尽思绪
《梅》
崔道融〔唐代〕
溪上寒梅初满枝,夜来霜月透芳菲。
清光寂寞思无尽,应待琴尊与解围。
溪边寒梅刚刚开满枝头,入夜后,清冷的霜月之光,透彻地浸染着它的芬芳。月光与梅香,都是清的,冷的,寂寞的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勾起人无边无际的思绪,萦绕心头,无法排遣。
诗人觉得,这般光景,大概只有等待知己携琴与酒前来,才能解得开这被清光与幽香围困的心事吧。梅与月,构成了一个寂静无言的宇宙,将人温柔地困在其中。那“待”字里,有微弱的期盼,但更多的,是知晓知音难逢的静默与承受。
六首小诗,六幅素描。没有浓墨重彩的礼赞,只有月下溪边的惊鸿一瞥,客驿孤馆的蓦然相逢。唐人的梅,是“疑是雪未销”的恍惚,是“空谢深山雨”的孤绝,是“春风不过江”的隔阂,也是“他乡独看来”的乡愁。它们的美,总是与清冷、孤独、误解、早凋相伴,那份淡淡的忧伤,不是哀怨,而是认清了美的本质后,一份坦然的自处。
当你再次路过那株梅,你看见的,还只是一树花吗?你是否也闻到了那缕穿越千年的“愁香”,看到了溪桥边那场美丽的“误认”,感受到了山驿中那份“空谢”的执著?
这缕唐代的梅香,究竟牵动了你哪一段心事?是那份不为人知的坚持,是那种身在异乡的疏离,还是对某个早逝春光的淡淡追悔?不妨在树下多站一会儿,让风把花瓣轻轻拂过肩头。
或许是某位唐代诗人,隔着一千三百年的风雪,递给你的、一枚无声的诗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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